迸发思想的力量：研究与时代的大碰撞、大融合

只调查不研究，终将失之于浅，毕竟只有经过工具加工的知识才是科学知识；只研究不调查，则可能连真实世界的真实约束是什么都不知道，在错误的假设条件下“严谨”地渐行渐远渐迷失。

王瑞民

上世纪八十年代，雅诺什·科尔奈的《短缺经济学》一度洛阳纸贵，出现了“短缺”，但这只是暂时性的，加印便可缓解。而科尔奈本人的学术生命则更是充满了传奇，本质上是研究与时代的大碰撞、大融合的结晶，在碰撞与融合中迸发出思想的力量，学术生命得以长青，科尔奈也因之成为转轨经济学思想市场上长期“短缺”的大学者。2017年，科尔奈的回忆录《思想的力量》中文版由上海人民出版社翻译出版，吴敬琏老先生为之写下深情的序言，这本书既是科尔奈自己学术生命历程的见证，某种程度上也是社会主义体制转轨的缩影。

科尔奈是匈牙利人，出生在一个殷实的家庭。其父亲是精通三门语言的博士，为德国的匈牙利大使馆做法律顾问，社会地位高，收入亦非常丰厚。但是纳粹的上台以及匈牙利当局的妥协投降政策使得匈牙利的犹太人从天堂跌入深渊，科尔奈的父亲被关押，随后便不知所踪。科尔奈因之对赶走德国人的苏联红军及其实行的共产主义政策一度狂热，并进入共产主义报社工作，仕途一路凯歌。在此期间，由于斯大林的逝世引起的关于斯大林体制的讨论及匈牙利相应的变革使科尔奈开始反思共产主义体制，并为时任匈牙利总理纳吉的书籍撰写书评，鼓吹新的思潮。

苏联的新领导人赫鲁晓夫，不会允许匈牙利另起炉灶脱离自己的控制。随着匈牙利革命被镇压，科尔奈也被调离了报社，进入研究所工作。此时的科尔奈，尚无深厚的学术功底，但是已经通读过《资本论》并做了详尽的笔记，在匈牙利经济大学获得了博士学位。其博士论文《经济管理的过度集中化》一经发表，即引起强烈的反响，科尔奈指出，管理过度集中必然导致努力与激励相背离，并讨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概念“短缺”。

此后，科尔奈自学了主流经济学的方法，通过与数学家的交往增强自己的数理能力。加之其对社会主义体制的通透认识与切身体验，其论文很顺利地见诸《经济计量学》（Econometrica）等顶尖经济学杂志，并受邀到剑桥、哈佛等名校访学，在国内的地位也蒸蒸日上，借助匈牙利当局平衡正统候选人与非正统候选人的时机，当选匈牙利科学院院士。上世纪八十年代后，科尔奈到哈佛大学经济系做了终身教授，国内知名经济学家钱颖一、许成钢等都是他的学生。值得一提的是，科尔奈1986年、1999年、2005年三次到“距离遥远感觉亲近”的中国来，他对中国政治经济体制的深刻洞察，使其著作成为西方的中国问题专家与世界银行等国际组织研究中国议题的基本文献。

纵观科尔奈的学术生涯，可遇不可求的一种珍贵品质是将自身的学术追求与国家的命运、社会的变迁融合起来：从二战后的战争创伤中倒向共产主义，再到触碰到共产主义体制的真相后进行真诚而深刻的反思。咒骂共产主义的人很多，但是真正解释这种体制的运行机理并给人以启发者鲜见。认识世界才能有效地改造世界，解释体制运行机理实际上是从事社会科学研究的人的光荣使命。

科尔奈从社会主义体制的实际现象出发，提出颠覆性的观点并用精密的数理模型论证，充满智慧又不乏策略，是真正的学者才可能有的壮举。这些现象司空见惯，生活在其中的普通人也有所感知，但缺乏“研究意识”和“研究工具”而无法深入。以科尔奈提出的著名的“软预算约束”为例，我自己也曾感觉这与父母对子女之爱导致的子女在消费以及决策上的软约束是一样的，但我止于观察，甚至没有尝试进行粗浅的分析。实际上，科尔奈的灵感正来自于家庭决策中的“预算约束”并将之用于对国营企业的分析。在主流的微观经济学中，司空见惯的基本假设是以自由市场经济为天然背景的，但是在当时的匈牙利以及广大的社会主义阵营国家并不是这样的，理论与现实的裂缝往往会产生新的理论，科尔奈将社会主义社会里的父爱主义与政府挽救亏损企业的做法结合起来提出了“软预算约束”的分析框架。

在大兴调查研究之风的当下，科尔奈的范式也启发我们，需要将调查和研究结合起来，两条腿走路，在调查中发现真实世界的问题，利用合适的概念与分析工具进行研究。只调查不研究，终将失之于浅，毕竟只有经过工具加工的知识才是科学知识；只研究不调查，则可能连真实世界的真实约束是什么都不知道，在错误的假设条件下“严谨”地渐行渐远渐迷失。

经济学的泰斗们都非常清楚地认识到认知过程的复杂性以及研究的角色分工。科尔奈悠悠地回忆道，“我从来没有听说阿罗或者库普斯曼对那些表达不准确或者不完全准确但是包含真知灼见的观点不屑一顾，也没有听说他们会贬低这种观点的创造者。大致的正确总比精确的错误来得强。”

但在已经模式化甚至有些僵化的学术发表体制下，那些建立在推测的基础上且不完整的原创性作品难以有机会与成熟的作品一同出现在顶级学术刊物上。科尔奈对此持鲜明的批判态度，因为这会使得“刚取得博士学位急于在工作中迅速获得擢升的学者不再尝试着提出革命性（但是没有经过提炼）的新观点”，而是在研究中使用学术界里广泛得到认可的理论以及经过实际检验的数理模型。对理论和模型略作修正就可以短平快地出很多成果，这实际上是对科学研究精神的一种背离。

科尔奈的思想自传，无疑是一笔巨大而珍贵的财富。对于有志于做研究的人来说，尤其是生活在经济转轨国家中做发展问题研究的年轻人来说，若能从科尔奈《思想的力量》中汲取智慧与启迪，尝试将研究与时代的呼唤相碰撞、相融合，在思想市场上的“短缺”程度便有可能提升，为人类智慧作出一点微弱贡献的概率便有可能增大。

（作者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市场经济研究所副研究员）